又是一年春天来了,阳光明媚、草木峥嵘。无边无际的稻田,一片片翠绿的秧苗在晨风里齐刷刷歪着苗尖,旱田白色的豌豆花仿佛是数不清的蝴蝶落在碧绿中。还有大片大片开着紫色小花的紫云英,就像一床床厚茸茸的绒毯铺在广袤的田野。田野尽头是连绵不断的苍山,阳光下一阵青色一阵明亮
水田里,辛勤的农民有的还在耕耘紫云英田、有的还在弓着身子插早秧一个小池塘埂上正走着一群挑秧头担的小伙,平静的池塘水面倒映着他们矫健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广播喇叭回荡着张振富、耿莲凤的二重唱:要把祖国广大的农村、广大的农村变成繁荣昌盛的乐园
谷越春散步在感到心旷神怡的田野。大自然的春天回来了,可我生命的春天哪,什么时候回到我的身边啊?想起在车站头顶国徽、肩扛盾牌,每天巡视是多么快乐转头又想大凡失落的人们常常就是在这样无休止的悲观中沉沦,最后将自己打败我可不甘这样地沉沦,不自禁吟出一首小诗:
每忆弱冠扛盾牌,
戎装威武好风彩。
不信华年真有失,
盼我秧花二度开
明天抬轨,大家准备抬杠、轨卡,自己敲班子。晚上,排长江友文提了一大包肩垫,一边发给每个人一边对大家说。
江排长的话刚说完,镐把手们纷纷到宿营车外材料库找抬杠、轨卡等工具。流动施工的铁路大修队材料库,其实就是一个用芦苇杆、荆棘条围成的小房,上面盖着油毡。听说抬轨,陈德顺立刻对谷越春说:俺俩敲一班。
那肯定是你吃亏了谷越春虽然不知抬轨是什么活,但看到那足有一个碗口粗的抬杠,那足有一个小孩胳膊粗的亚麻绳,和下面吊着一尺多长的铁打抬轨卡,联想到那25米长的重型钢轨,心里也就明白那个活的强度了。陈德顺主动和他敲班,很清楚就是要照顾他。却不料柴发财过来说:俺来和他一班吧。
陈德顺知道柴发财不怀好意,眯着眼斜视着他说:那可不中!恁那大个儿、体又壮,小谷咋能抬得过恁?黄鼠狼能给鸡拜年?还是俺来吧!他的话一出口,柴发财马上就翻脸:咋?谷越春是恁小舅子还是恁小祖宗、恁那样护着他?
陈德顺也不是好惹的,听柴发财在话里骂谷越春和他,爆怒像头狮子,紧握着拳劈头就揍。柴发财力大无穷,可要谈打架却完全不是青年小伙陈德顺的对手。排长江友文连忙过来劝解:好了好了,你们都莫争,谷越春明天和吴大根、石玉予推单轨车运石渣。
50多岁的石玉予以前是《铁路工人》报编辑,清理阶级队伍中被送到大修队监督劳动。抬钢轨是重体力活,他和谷越春一老一小都没干过,这样安排大家都没意见。
25米长的重型钢轨从平板车上卸在铁路路基两旁的坡地、农田,现在要抬到线路老轨外侧、摆放在恰好对准接头的地方,为换轨做准备。
抬轨八人一组、四条大杠分两头。他们弯着腰、弓着身,一只手紧紧扶着抬轨卡的亚麻绳,一只手攀扶着另一人的肩,摆好架势、屏住呼吸等待口令
一、二!随着江排长领头的口令声起、七个人同时接起哟――一声,25米长的重型钢轨就抬起来了。八人互相照应慢慢行走、稳稳地迈着小步走向前
谷越春往荆筐里装石渣,眼睛却瞅着那边抬轨的人。下一根要抬的轨卸在路坡下,摆好架势后,八个人一!二!一!二!不停地大声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爬,看样子非常吃力,脸上的汗水不断地滚下,谷越春的心也紧紧地随着他们艰难的步子而揪着
嘟嘟――安全员吹着信号,一辆客车慢行开过来,江排长叫大家休息,工人们纷纷坐在路肩、路坡,撩起袖子擦汗,有的点燃了烟。
唉!啥时能用机器抬轨、装轨就好了哇!咱大修队的镐把手们也该省省力儿了!
经过整修的铁路段石渣损耗大,有的路基钢轨下几乎看不到石渣。谷越春、吴大根和石玉予把卸在路肩上的石渣用荆棘筐一筐筐装好,平稳地码放在铁路大修队特有的小单轨车上――一辆不过1米来长、二尺来宽,下面前后只有两只轨轮的小车,由一支约两米长的铁筒把支着它在单条铁轨上快步如飞地滚向前荆棘筐也是铁路大修队特有的、用大拇指粗的荆条编织成。吴大根是推轨道车的好手。一筐石渣80来斤,一般人装7、8筐,那就好几百斤了。可他要装10筐,码起来一人多高,推起来都不断摇晃着,可他推着近半吨的石渣和没事一样。
谷越春也想自己试试。
你少装点吧,吴大根说,装6筐就行了,慢慢来。那6筐石渣在小轨道车上简直就像没装一样,谷越春双手紧握着车把,两脚在铁轨上快步跑着,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这小轨道车真神奇!一连几趟,谷越春推的轨道车都很顺畅,心里乐滋滋的:人生没有翻不过的山,没有淌不过的河。
谷越春,恁好得意不是!看着春风满面的谷越春,柴发财拉着他的驴脸、乜斜着两眼干笑着说:俺听恁讲起话来可不是个孬人哪,俺和恁抬抬轨就咋着?恁咋就装孬啦?
谷越春明白他这是要报自己一箭之仇。他还明白自己是到这里来劳动改造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每天都在注视着自己,我一定不能在他们面前装孬。
抬轨就抬轨吧,来到这里就不怕干活不过,你是老师傅,说话是不是要好听点!
俺就是这样!咋着?柴发财怒目圆睁。陈德顺急忙阻止谷越春:别听他嘞,看他咋着,狗嘴吐不出象牙
没什么。谷越春执意地说:那天我在山顶和你说过这样的话:为了争一口气!他拿起柴发财的那条木杠:柴师傅,来
把肩垫戴上见谷越春执意要抬钢轨,陈德顺赶紧把自己的肩垫披在谷越春肩上,也只有他最明白谷越春是要磨炼自己
谷越春瞅瞅足有1厘米厚、像婴儿涎兜般从未见到过的肩垫,暗暗咬着牙
八个人弓起了腰一、二!起哟――钢轨的那一头被抬起。
这头,有经验的柴发财不等谷越春起身抢先猛地站起来木杠的重力完全倾向谷越春一头,没等他起身便重重倒在地上
他没出声,只是暗自埋怨自己没用。急忙站起来,也不说话,将落下的杠头重新放在肩上再抬可还是没等他站起来又倒了!
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他默默警告自己:必须站起来!这是磨炼,更是考验!磨炼的是人的筋骨,考验的是人的意志。要披荆斩棘,贵在持恒!他默颂自己长途跋涉的誓言,再次站起来
然而,柴发财故伎重演、如此三次这时,钢轨那头的工人不愿意了,搁下抬起的钢轨,秦四管扯着喉咙喊道:前面是咋了?还想干不想干啦?不想干回家吃奶去
排长江友文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夺过谷越春的木杠:就是冇吃肉也看到猪拱土。来!柴发财,我陪你抬!你也莫装孬!
江友文16岁就是第一代铁路大修工人。小伙子身强力壮,从不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累。没事就和工友以木杠作器具,单手握头互相抵劲,还没人能抵得过他。柴发财几次欺负谷越春,作为排长,他忍住了。看到谷越春几次倒下又几次站起,从心里佩服这种骨气:是个男儿!可他不能再看柴发财耍威风整治人,决定教训教训他。
柴发财因偷钱的事一直窝着气。他以前也偷摸过些小东西,从没出过事,没人敢把他咋的。没想到谷越春这小子一来了就把他给抖娄出来了。这不仅丢了他的人,还断了他的财,他要暗暗教训谷越春:以后不再招惹他每天晚上他都在琢磨点子。论干活,玩撬棍他是第一,那是手头功夫。抬轨,是肩头的功夫,肯定不是江友文对手。再说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排长啊,柴发财只得叫绕:歇歇吧、排长
哈哈哈哈装孬了?大伙纷纷笑道。
你是个老工人!江友文对他说:怎么能和一个新来的青年伢抖狠?他的工是我分的,你要不服气去找领导,莫拿青年伢出气
柴发财收工后果然向曲要斗反映江排长捡轻活分给阶级敌人谷越春,***群众不服气,江排长竟亲自替他干活的问题。
听说柴发财向曲***反映江排长的问题,谷越春也没沉默。他向副***张开炎说:张***,先说我这个人:知道我的身份和处境。所以,干活我能挑100斤决不挑99斤!再说改造人主要是思想,而不是肉体柴师傅要我和他抬轨并非从工作和改造出发,而是个人成见请领导考虑。
张开炎淡淡一笑,拍拍他的肩说:小谷呵,自从恁来咱三连后,从连部到排里都没把恁看外,恁放心!恁说恁能挑100斤就决不挑99斤,中!俺今天也代表连部表个态:恁只能挑99斤就决不让你挑100斤
可江排长果然被调走了。
临走,他对谷越春说:小谷,我要走了,把你的被子抱过来睡我的铺,这里没得西晒,看书还可以靠着车皮。
因为自己而被调走,谷越春心里很沉重,也很无奈,不知说什么好,他俩沿着沙河慢慢走谷越春回想起到大修队三连来,每天都得到了江排长悉心照顾,每一个细小安排都体现了江排长的关心与温暖:第一次装轨,江排长为不让自己拿大撬棍和曲***发生争执;为了不给自己一个毁灭性的处理报告严重地得罪了曲***;清筛时为不影响线路开通亲自帮自己挖道床;担心自己抬不了钢轨又亲自替自己抬越想,谷越春既感动又内疚
调到哪里都是工作和劳动。江排长说,我16岁进铁路,几个工程局都干过,到大修队也不止是一个队。
只是对谷越春,他心里放心不下:你好好干,还要多小心!不会总是这样的,青年人以后的路长得很铁路大修工是苦,可比以前好多了!我们大队有的领导修建过青藏铁路。那里冬天零下30度,吃的饭都煮不熟哇前几年修建襄渝铁路,湖北和四川、陕西交界的大山区,总要遇到地震哪、石流哪、滑坡哪、塌方哪现在苦点对青年人来说没得么事。以后铁路发展了,连石渣也冇得了,用整体道床,像长江大桥那样,就永远不用人砸镐了
他俩走了一条路又一条路,体己的话说了一阵又一阵。听着听着,谷越春的眼圈就红了,心头一热,眼泪涌了出来:老排长,您多保重!不管在哪里,我都要来看您的!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小包包递给他:您走得急,我没有什么可送的,这是一个军用挂包和一顶绿军帽,送给您的儿子,他们会喜欢的
江友文接过军用挂包和绿军帽非常高兴:呵?那好哇!我儿子串联时到处萌(萌,湖北俗语:寻找)军用挂包和绿军帽,就是冇萌到!冇想到今天轻轻地就有了,多谢
他俩很晚才睡,没睡一会儿,起床号就响了。
早点名后,副排长过来福安排分配工作:谷越春抬钢轨,并指定和柴发财配班。
谷越春什么也没说。除了服从,他所要做的是:一步步地去攀登,去跋涉,去实践他的誓言,没有什么能叫他屈服
陈德顺急得直跺脚。他担心谷越春抬不动这25米长的重型钢轨、更对付不了柴发财,一个劲儿要求过来福:过排长,俺来和谷越春搭班吧,他身子薄,怕抬不动反叫柴师傅吃亏
咋着?恁是排长、还是俺是排长?过来福居高临下地瞅着他说。
谷越春对陈德顺说:算了陈德顺,你照顾了今天、照顾不了明天;照顾了明天、照顾不了我一生哪!这些活我总是要自己做的。这些路我总是要自己走的
见谷越春如此执着,陈德顺小声交待道:恁注意:抬钢轨要快!别等对方起身恁就要快起身柴发财他不是个东西,过来福也不咋样。俺今天收工非去找张***不可!说完,气呼呼地狠狠瞪了过来福一眼。
柴发财暗自得意,他今天不仅要和谷越春抬钢轨,还有一个心事就是真正报复他一下:前几次仅仅是把他压倒,并没什么伤痛。今天我非叫砸断他一条腿!反正工地事故不断,再出一次又咋着?
工人们很快排好了架势
柴发财有意将抬轨卡绳头明显偏在谷越春一头,旁边的人也明知他俩有过节,虽不合理也不言语
谷越春明知这是柴发财恶意报复,但他必须顽强地经受!今天我也一定不能再被他压倒,一定要有这样的气概!
站好地段、排好阵势后,谷越春早早把杠子搁在肩头、将抬轨卡绳头挪到中间。
恁这是咋啦谷越春?人都没开始,恁搁肩头弄啥?柴发财说,谷越春只得又放下。直到过来福喊口令,大家才纷纷摆好架势,谷越春迅速重新做好准备
一、二!当过来福的口令刚起,谷越春拚足气力迅速站起来。几乎就在同时,大家一声起哟!钢轨抬起来了。柴发财怎么也没料到谷越春今天就抬起来了!这时,谷越春感到压在肩头上的不是一条木杠子、而是一座铁山!他的脸挣得通红,一颗颗汗珠子迅速滚出来刚走几步,两腿有点抖他默默告诫自己:稳住!稳住!千万要稳住!这世上的活儿那样不是人干的!于是咬紧牙关,右手搭住杠子,左手用力撑住自己的腰,跟着大家一步步往前走
那头的陈德顺看在眼里,心情格外难受又帮不上忙,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重型钢轨终于抬到了目的地,谷越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又挺过了一关这哪里是在抬钢轨啊,仿佛是在搭建一座人生的金字塔珍珠是贝类的病态。他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压抑,磨难,痛苦,坎坷说不定什么时候可以成就英雄啊
抬第二根钢轨时,柴发财又暗暗将抬轨卡绳头朝朝谷越春一边偏了一点。这样,谷越春将紧靠着钢轨行走,如果是前行就没什么。一旦是左右行走,谷越春的腿就被钢轨档住而迈不开步,如有个什么磕绊,钢轨就会落地砸在他的脚
柴发财的鬼主意大家看得非常清楚,只是不吭声,陈德顺却坚决不干了。他竟将杠子高高抛向空中,都抛到半天云了!朝过来福嚷道:过排长:恁咋就不看看谷越春抬轨卡的绳头搁哪儿了?有这样抬钢轨的么?恁是这里的头儿、是领导!要是再出个啥事儿,看看找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