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

从我孩提时,到父亲年逾古稀,父亲在我心里,是位慈祥、友善、亲密的师长和朋友;沿着父亲的坎坷路,我对父亲的记忆恰是一种荣耀和骄傲,因为父亲所经历的磨难成为我励志前行的念想。

父亲读过私塾,为人耿直,宽厚待人,一辈子与世无争,热心助人几乎成为一种癖好。自我记事起,父亲就写有一手好字,还擅长绘画和雕刻,哪家红白喜事,父亲都会留下墨宝,不管是村子里小伙子提亲写庚书、结婚写婚联,还是大姑娘绣花枕、捺鞋垫,父亲总是百呼百应,一年到头,父亲的毛笔、画笔、刻刀几乎没停歇过,家内外也常年散发着墨香。每逢春节前夕,只见父亲忙碌的身影穿梭在村头巷尾,挨家挨户地写春联,可父亲从来就没有怨言。几十年下来,经父亲书写过的大大小小的毛笔足有一大箩筐,这似乎是一种遗产,一直让父亲珍藏着,挂满了一面墙、还装满了十几个笔筒子。连斗大个字不认识的母亲,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冲着我们做晚辈的,打趣地说,你爸这文化氛围真正融入民众、接地气呢!可父亲常说,他在帮助别人的同时自己感觉很快乐。也就从那个时候起,父亲有个梦想,一定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为对社会有用之人。

父亲当过教师,是我耕读时的启蒙老师,教我语文和数学。打我幼时,父亲就对我很严厉、要求很严格。记得我读小学四年级时,一次期末考试,我数学考了100分,语文考了98分,父亲就罚我跪门槛,原因是语文没考满分,并称自己当年读书每次考试成绩都是5分(即那时学分实行五分制),本来可以上武汉体育学院,就因为我大爷爷是生产队政治队长,而要父亲当生产队会计,这才被留守家乡。自此以后,我非常钦佩父亲,并以父亲为荣,发奋读书。

父亲只是高小毕业,虽说所写钢笔字、毛笔字在当地同行中算得上一流,可随着我读书年级升高,父亲除了历史、地理还能辅导我以外,其他科目知识已力不从心。但是,父亲人很聪明,凡事一点就通。农村实行家庭承包制后,为了填补家用,父亲四十多岁拜师学艺做篾匠,仅一个月就出师做篾器,增加家里收入,也是支撑我们继续读书的坚强后盾。父亲年过半百,学会了养花、制作盆景,对各类花卉特性和栽培技术精通,并在武汉植物研究所、中南财经大学、省体委等单位做了近20年花匠,得到同事及所在单位领导敬重和喜爱。

也正是父亲的执着精神和坚韧性格,让他在会计岗位从生产队、大队到企业一路走来,30年的会计工作从来就没一点差错,因此父亲得到乡亲们的一片赞誉,这也一直让我引以自豪,我很欣慰有这样的好父亲。

初中毕业那年,我生了一场病住进医院,医生说:再晚些时候送来,孩子恐怕没救了。半个月住院,我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感觉时间很漫长,可父亲与我同吃同住,每天二十四小时陪护我,给我倒茶送水、端屎拉尿,给我讲《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这四大名著,还讲晋朝车胤和孙康囊萤映雪、 汉朝朱买臣和隋朝李密负薪挂角、汉代匡衡凿壁借光、 东周苏秦刺股悬梁等古人读书的故事,给我启迪智慧,引导我成长,也就从这个时候起,我喜欢上读书。

因病耽误一个多月学习,而初中升学考试在即,班主任叫我休学明年再考,父亲听后紧紧搂住我单薄的身体,他的眼圈泛起湿润的波澜。父亲说:孩子别怕,凡事也别逞强,想好的事儿尽力做好就行。父亲的爱抚和教诲极大地鼓舞着我,经过近一个月备考复习,我如愿考上了高中。

等我稍大的时候,父亲不再强迫学习,而是注重我们兄弟姊妹的健康,教会我很多道理。每逢节假日,父亲都会买回猪肚子、猪大肠等便宜货炖汤,总算是肉类见荤吧,全家人分享,父亲告诫我:做个有出息的人,不仅要学习好,而且还要身体好。为此,父亲动作轻盈、一板一眼地教我们做体操,练板凳拳基本功。然而,我们仨兄弟没有让父亲失望,我师范毕业后当上了人民教师,二弟大学毕业后成为国家干部,小弟担任企业副总,妹妹在省城安了家,如今父亲是儿孙满堂。2010年8月,我家女儿考取华中师大办升学宴,一向不喝酒的父亲,竟然喝了半杯酒,他逢人便说:家里又有一个当老师的,我心里高兴啊!

父亲心灵手巧,一辈子喜欢花花草草,我家的一亩多地果园四季如春、百花齐放。父亲平时除了帮助母亲做农活,闲时就对果树嫁接、剪枝、培土、施肥、浇水。多年来,我家果园成熟季,一片金黄,柑橘、桔子、桃子、梨子、苹果、葡萄、猕猴桃、拐枣等10多个品种,挂满枝头,让乡亲们吃个够,有时父亲会往东家西家的送人。随着年事已高,血气方刚的父亲没有了踪影,父亲的体型变成7字形,佝偻、弯曲的驼背,塌陷的脸颊,干枯消瘦的手臂,行走费力地踹气,基本成宅男不出门,靠着本来身体并不健康的母亲来照顾,平时咱兄妹都不在身边,俩老人就这么相依为命。

2014年清明节,借扫墓之机,母亲告诉我:你爸吃不得、喝不得,身体越来越差,看样子日子不多了。闻此言,倔强的父亲大声吼道:我又没病,身体好得很。听到父亲这么坚定,我觉得很欣慰,相信父亲不会离开我们。但当看到眼前的父亲竟如此憔悴,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我不寒而栗,心里久久无法平静。可父亲说,他想出去走走。其实,不言而喻,我明白父亲的心痛。我们仨兄弟合计,顺势陪父亲游览高尔夫、水上游乐中心等家乡名胜景点,并与父亲一起合影,留下父亲生命旅程的最后印记。

随后的日子里,既感觉漫长,又觉得无助,我们兄弟几个带着父亲辗转黄石、鄂州、武汉等省内几家大医院,对父亲进行体检,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们仨兄弟抱头痛哭。面容苍老而呆滞的父亲,吃惊地问:咋了?哭什么啊?我又没有死呢?抹干眼泪,我平生第一次给父亲撒谎说:您老是消化不良,打针吃药就好了。其实,父亲啊,您哪里知道,晚期癌症正吞噬您的生命,至今连母亲也不得而知。为了父亲能够康复,我向主治医生求助:我父亲能有救吗?请医生拿出最佳方案给予治疗。医生却给我的答案没办法,您父亲的余生旅程按天计算。顿时,我的眼泪刷刷地往下落。

2015年元旦,我陪护父亲度过阳历新年,他给我讲了许多旧事,提及孙儿孙女们的学习和生活,还叮嘱:做人一定得讲规矩,害人的事儿莫做,毒人的东西莫吃。这让我铭刻在心。然而,正当我们仨兄弟陆续收假上班,却在2015年1月5日上午8时,接到噩耗,77高龄的父亲撒手人寰、与世长辞,唯有年迈的母亲陪父亲走完人生最后分分秒秒的旅程。转眼间,从此阴阳两相隔的父亲周年祭随日月西行,时空跨入又一个清明,我无时不在梦中聆听父亲的教诲,此时对父亲的敬仰之情饱含深深牵挂,尽管父亲去天堂仅一载有余,但却分外遥远,全家人仍是哀思一片!然而,我对父亲的思念化为对母亲的挚爱和孝心,想必父亲一定含笑九泉!

更新于:1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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