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

在我有记忆以来，后院中的那颗梧桐树就深深的震撼了我。听爷爷说那棵梧桐树在他记忆中就一直在那儿了，据说是祖爷爷的爸爸那辈栽的，一直到现在。后院的院子很大，足足可以媲美半个足球场，然而在夏季的时候，阳光却是只能透进点点光斑，其余的全被梧桐树的枝叶遮挡住了。 儿时的后院是我和小伙伴们玩耍的天堂，在那儿我们度过了难忘了童年，在梧桐树下捉迷藏，玩过家家，一起掘地捉蚯蚓，一起协助着爬上高大的梧桐树，但往往是刚爬了一小截就掉了下去。一起携手走向少年，在梧桐树下一起写作业，一起畅谈自己的理想，一起想着以后美好的生活，想着远离父母的庇护之下，一个人游历他乡。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懂得了不少，看着高大的梧桐树，我忍不住再次为他而赞叹，看着它七扭八拐的枝干布满了整个院子的上空，看着它粗壮的主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狂风暴雨的洗礼，却依然是如磐石一般的屹立在那里巍然不动。可想而知，它那深埋于地下的根系该是有多么的发达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体渐渐出现了不适，刚起始的时候只是轻微的腿软，直到最后，腰部传来的剧烈的疼痛而影响的两条腿又痛又软，站立十多分钟就站不住，必须要坐下来歇息一阵子才会有所好转。由于我的病来的突然，家人病急乱投医，再加上医生一时没有查清楚病因，以至于开错药方而导致最终的结果是，我的双腿完全丧失了知觉，就算是锯掉的话，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当时的我已经是在上高中，在学校会有诸多的不便，于是我便主动向学校提出了休学申请回家，回到家中，一直躺在床上，不分昼夜只是一味的“任我行”。我不敢相信，自己正值年少，却遭到这样大的磨难，我真真怀疑我上一世是不是毁灭了宇宙。而我就像是初春的花儿一样，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遭到了春雷的摧残，拦腰折断，仅存一丝的气息，残存与天地之间。我不明白，老天爷你既然想伤害我，为什么不来的干脆一些，何必要让我遭此磨难，干脆一些，我不会受苦，家人也不会因为我而被拖累。我曾经有过自灭的念头，可是没有勇气，一想起父母整日要以泪洗面的场景，我瞬间会因为我自己这种自私的念头而感到愧疚。父母抚养我这么大容易吗，我还没有报答他们的恩情，就要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做，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一直以愁容面对家人的我，终于在那天之后的第二天，我笑着对母亲说道我饿了，希望吃到母亲做的饭菜。听到我的话，母亲当时非常高兴，急忙向着厨房走去了。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我算是大彻大悟了，与其自己整日愁眉苦脸，让一家人都为了自己担心，那为什么不试着敞开自己的心扉，接受现实呢，自己的一次主动要求，经能让久日都没有笑面的母亲展露笑容，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动容的事情！ 随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处在忘我之外的世界里，我相信自己就是一个正常人，和家人聊聊天，看看书，听听音乐，读读报如此这般感觉还是不错的，但是自己终究不是圣人，不是得道高人，不可能将事情看的那么的透彻。对于自己之前所谓的大彻大悟，只不过是自己安慰自己的一个谎言而已，欺骗家人，同时也欺骗了自己。 当我想要去捡掉在地上的书本的时候，当我想去上床睡觉的时候，当我想要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的时候，当每一次都是失败的时候，我被彻底的击溃了。我是不得不从自己的假象之中挣脱出来，自己就是不折不扣的废人，就连这么一点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自己还能干什么。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废人。动静闹大了，就会吵到父母，可每一次都是母亲前来照看我，根本就不见父亲的身影，也对，像父亲那样要强的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竟是这样一个自暴自弃的人，他的心里该有多么的失望，当然我也不会看到在听到我咆哮的时候，父亲是带着怎样的表情坐在那间我看不见的房子里！ 意外之中，母亲给了我一本书，是史铁生写的《我与地坛》，当我看完书的内容简介之后，我已经失去了要读下去的兴致，一个和我一样身患顽疾的人，他写的东西能好到那里去，我想我不用看都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无非就是一些怨世忧人的唠叨。我将书本扔在一边，母亲看到后问我：“为什么不看，史铁生可是一个很顽强的人呢，他能在瘫痪之后，不失信心的勇于面对生活，坚定的…… “够了！”我已经听不下去母亲的话，不得已大声叫了一句。“妈，不要再说了，你儿子怎么可能与史铁生相比呢，他多伟大，他多坚强，哪像我，就是一滩泥，一滩怎么也扶不上墙的烂泥，我除了整天的浪费时光，我还能干什么，一个废人，为何要留在世上，害人害己！”说完这些，算是对自己心里的怨念得到一个发泄吧，我冷冷的推着轮椅出了家门，本想着一个人可以静一静，可是，我刚一门，就看见村上那些活蹦乱跳的小孩在快乐的玩着游戏，曾几何时，我也是与他们一样的，可是现在呢，除了对他们有羡慕和妒忌之外，我心里的哀伤又加重了一重。无奈，我看不下去，只好再次转向回家。 进了家门，看到母亲双眼无神的在原地发呆，我什么也没有说，静静的推着轮椅来到后院，这个伴随了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美好时光的地方。然而如今的后院，因为没有过多的整理和打扫，地上已经落满了梧桐树的叶子，就连空气之中也有淡淡的叶子腐败的味道。轮椅的轮子碾过干枯的落叶，发出嘎嘎的响声，推着轮椅来到梧桐树下，静静的盯着它，盯着这个不会讲话，却带给我无限欢乐的童年老朋友。 不知母亲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后院，在一旁的母亲看着我一人坐在梧桐树下，也就没有再过多的打搅我，还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我，看我出神，看我发呆，母亲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连我也不清楚自己在想着什么，就这样，一连数日我都在梧桐树下度过了，这期间让我意外的是，在第二天我去后院的时候，后院已经是被打扫的一干二净，甚至是空气中的那种腐败味都很难在嗅得到了，想必这一定是母亲在看我与梧桐树下一呆就是大半天的缘故，所以才亲自打扫了后院吧！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上，我依旧是来到梧桐树下，抬起头看着它，看着它那茂盛的枝叶不禁对着梧桐树问道：“梧桐啊梧桐，想你在这世间也已经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了，你能告诉我，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是金钱，美女，权利，还是其他？”沉默一会儿之后，我又问道：“既然这个问题你不能回答我，那你能告诉我，我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什么？金钱，爱情，名誉，地位，还是其他！”问完这些，我静了有三秒之后，竟是冷不丁的干笑了起来，我这是怎么了，竟然对着一棵树问我的人生目的，当真是可笑之极了。“就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我的到来，可能完全就是一个意外，意外的出生，意外的成长，又意外的成为了一个废人，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能很好地说明我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大意外吗！” 我还想再继续唠叨些什么的时候，竟是被母亲意外的打断了：“孩子，不是意外，这一切都不是意外！”听到母亲的话，我吃惊的回转过头，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庞没有一丝的表情，却是有两股清泪顺着脸颊缓缓的流了下来。母亲蹲在我的面前，握着我的手说道：“傻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你不是意外，真的不是意外，你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再折磨爸爸妈妈了好吗，你心里的苦，我们比谁都清楚，看着你一天天的消沉下去，我们心里的痛又有谁能够明了，有谁能够理解。你要好好的，知道吗，虽然你现在是这样，但是你灰心丧气，这样真的好吗！你的双腿是不能动弹，可是你还有双手，有你的思维，你的思想，这些属于你的东西与常人没有什么差别，你经常来后院，来看梧桐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棵树从它被栽下之后，就注定它的一生是要在风吹雨打中成长起来的。在这期间，没有人给它庇护，它只有靠自己，努力地在地下生根，不断的汲取，只有这样，它才能够有力量来支撑起自己这样庞大的躯干，才能真正的立于天地之间。如今梧桐树的年龄比我们一家人的年龄加起来还有多许多，在他生长的的阶段，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被雷电击中，可是它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为什么，因为它的根还在，就像是你现在还依然拥有你的思想是一样的，既然你有这些，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用你现在拥有的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精彩人生，你觉得这很难吗，你当初的勇气呢，你的豪言壮语呢，一个小小的打击就让你溃不成军了吗，你这样每天自暴自弃有用吗，现在尚且有我们在你身边，还能照顾你，可是，当我们百年之后呢，那时候的你，能靠谁，能依赖谁，只有你自己。记住一句话，命运就像是掌纹，即便它再怎么曲折，最终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母亲说完这些之后静了一会儿，而就母亲说的这些话，真真是让我出乎意料。随后母亲又对我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去做饭了，话我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至于你要怎么做，还是要看你自己，但是还是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从明天，我想看到一个全新的儿子，可以吗？”母亲怔怔的盯着我，而我亦是盯着母亲，没有任何的表态，母亲那渴望得到我坚毅点头的眼神，让我不得不对着母亲坚定的点了点头。而后母亲转身出了后院，瞬间后院就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母亲走后，我仔细的回想着母亲的话，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态听完了母亲的话，总之，母亲说的很对，人活在世上还能没有几件把不顺心的事情了，舒服的生活人人都想过，但是，想真的舒服，那就是要像死人一样躺在棺材里，这样，那就永远舒服了。梧桐树给了我支撑，母亲的话唤醒了沉睡之中的我。 其实仔细想想，树立信心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同样，丧失信心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自从那天之后，我的状态好了许多，看开之后，才明白，原来人生还是乐趣比忧愁要多得多，与其整日愁眉苦脸，让自己和家人心里不快，还不如乐观面对现实! 夏季的暴雨是比较多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多开始下起了小雨，刚开始雨势很小，只是偶尔会有闪电，可是不一会儿，雨势加大，电闪雷鸣，刺耳的雷声仿佛就是一只猛兽在耳边不停的嘶嚎着。当时夜已经深了，雨势不见减弱，我便回屋睡觉去了，在睡梦中，一声惊雷响彻寰宇，同时也惊醒了我，摸着自己额头上的汗水，难道自己做梦了，此时已经听不见雨声了，天空中有点点的星光，看来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果不其然，早上的空气十分的清爽舒心，天空也是蓝的耀眼。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感觉自己的肺部都能净化一大截。有这样的环境，心里应该是很愉悦的，但是我的心里却有一股隐隐的不安，不见父母的身影，我便自己推着轮椅，向着后院去了，可是，当我到了后院之后，没有看到昨日离开之时梧桐树的原影，有的只是一堆的废墟，没有往日那种遮天蔽日的树荫，有的只是父母忙碌的身影，以至于我进来他们都没有发现。 没错，梧桐树倒了，被拦腰劈断了，上半部分倒下去的时候，压倒了旁边两间旧屋。梧桐树倒下了，心中那棵永远立于天地之间的梧桐树倒下了，我心里的主杆也随之倒了下去。 梧桐树，你怎么了，是累了吗，想要休息了吗，为什么要这样！没有了信念，心中的那股豪气也随之荡然无存，推着轮椅到了倒下去的梧桐树的躯干边上，伸手摸着那粗厚的树皮，如此强壮的你都会被拦腰折断，那我呢？也许我的人生就是这样，没有了心中的支柱，顿时觉得仿佛天都塌了下来，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为什么要这样，老天，你现在连我最后一丝的信念也夺走了，是不是我上辈子真的将你捅了一个大窟窿不成，现在你要这样报复我，啊…… 梧桐树倒了，我也倒了，原本家人还看到希望的我，一下子又回到原辙之上，对于我这种态度，父亲依旧是什么也不对我说，能陪在我身边的就只有母亲一个人。 几天的修正，后院又恢复了原样，唯一不同的就是，院子当中，曾经那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不见了，院子也变得分外的敞亮，而最后，梧桐树被父亲拉去划成了板片，说是以后会有用，是啊，即使梧桐树死后它依旧还是会有自己的用处，可是我呢，现在的我又该何去何从，那里才是我真正的桃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