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姜先生一语成名
管家只得回去照实复命。当家的仔细揣摩,姜先生说大吉又笑,说明事有转机,这西吗是了,往西走五箭地,可不有位贝郎中嘛,早年欺负他名气小,还就没求过他,既然姜先生指点,那就找他瞧瞧去,立刻派家人抬着小轿将贝郎中请到家中。
这贝郎中聪颖过人,师古不死守,诊脉开方常有独到见地,但他不与浊世同流,一文钱的病绝不投二文钱的药,因此受同行架空,在这一带备受萧瑟。这贝郎中心里原本憋着气,待要过老太太早年吃过的方剂一看,都是些平稳健康之剂,尽管没危险,却怎样能救这垂危之命?索性让老太太暴泻排毒,只需幸运留得性命,那时再徐徐进补,便可无忧无虑了。贝郎中提笔开药,忧虑家属不仔细,他亲身坐镇监督。
汪老太太吃下贝郎中的药,连续上吐下泻,折腾得奄奄一息时,又改服贝郎中的滋补方剂,渐能进食,不到两个月,居然可以扶着丫环的肩头到室外走动了。
汪家人欣喜若狂,摆下酒肉,大宴贝郎中和前来贺喜的亲友。席间提到此前都是往东、往南、往北求治,多亏姜先生神算,指明西去,大吉,往西一碰就准,果然活了老太太一命。提到快乐处,当家的打发人给姜先生送去一坛酒,表示感谢。
大伙吃喝得快乐,送酒的小厮回来。当家问:姜先生说什么来吗?小厮答:姜先生连个谢字也没有,耷拉着挺老长个脸,一个劲地说欠好。小的问他终究怎样了?他说,天机,天机。
这欠好里蕴含着什么天机,莫非说老太太这病会落下残疾?谁也参不透到底是怎样回事,我们酒醉饭饱,尽兴而散。
岂料这天夜里,一贯太平无事的郭庄却涌来一群土匪,将汪家大门撞开,闯入室内,把汪家老少十多口儿全部从被窝里揪出。强盗们将资产搜掠一空,意犹未尽,其中一个用尖刀抵住老太太脖子,威胁汪财主:说,你家窖藏共有几处,都在哪里?
面临得寸进尺的强盗,汪财主哪里肯说出什么窖藏?正苦苦哀求时,怎奈老太太大病刚好,禁不住室外寒冷,猛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身子剧烈一动,竟让尖刀刺入咽喉,顿时倒在血泊里强盗见死了人,这才一哄而散。
汪家破了财,却没能免灾祸,老太太仍是命丧鬼域,昨日喜事,骤变丧事。但是,昨日赴宴在场的那么多人,回忆起其时情形,个个毛骨悚然,姜先生对小厮连说几个欠好,而且强调天机,其中必有缘故,若是汪财主大方一点儿,赶忙过去诘问一下,可不就免了这场奇祸!
被众人一点醒,汪财主再也顾不得疼爱金钱,发送完母亲,急从窖藏里取出一锭大银,上门叩谢姜先生神算,并请姜先生往后多多照料。此事迅速传扬开来,姜先生一夜间成了诸葛亮再世,刘伯温重生,赶来求前程问财路的人逐渐多起来,姜先生把卦金涨了一倍,而且收了些只干活不授艺的学徒,如有求卦者要提先预定,急事前算更要额定多纳卦金。天下事总是越难越有人聚堆,不到俩月,那预定排号的挨到三年后去了!
2、贝郎中夜警骗术
姜先生真是人一阔脸就变。贝郎中苦笑着摇头,是我骗过当门小厮,说是你独自约见的。怎样,姜先生事前没算出来?
这话让姜先生无法答对,他怎样可能算得出来?不过,多年闯荡江湖的经历,让他预感到此人善者不来,相持下去免不了为难,便忙站起来叮咛学徒加板凳:来得好。你我兄弟畅饮一杯,叙叙交情。
贝郎中便在姜先生对面坐下,递上生辰八字:兄弟父母遇上牢狱之灾,大惑不解,特求指点迷津,卦金之事,断不能坏了先生规则。
那要讨教二老生辰八字。
记不确切了。贝郎中歉意地摇头,父母有难,罪及后代。先生只看兄弟有无灾祸,不就可以了吗?
姜先生又吃了一惊,这茬怎样忘记了呢。他匆促冷静下来,按老一套程序默念了一阵,道:说难即难,说不难即不难,此所谓绝处逢生者也。兄弟可能要破财,出白银百两,或可禳解。
姜先生经常用此法帮人分忧:你出到一定的银子,他便替你禳解,如果真的绝处逢生,他银子全受;反之功德缺乏,他也无力回天,银子交还半数。里外都是他只赚不赔。
不多不多。贝郎中连连作揖,咸丰三年秋,家父被诬告与禁书案牵连,败尽家业也未能解救。父亲死于狱中,母亲忧伤过度,也随了去。现在小弟怀念双亲一天甚似一天,拼上败尽家业也要换二老生还,但是白费心机啊。姜先生区区百金即可禳解,太廉价了些。
这是什么话呀?姜先生气得满面紫胀:事情已过近20年,你抬出死人说事,这不是捉弄人吗?
那就算姜先生的不是啦。贝郎中不慌不忙,卦上就没通知你,小弟幼年就应当是孤儿?
姜先生没防备有这一招,但他还有退路,闭上眼睛冷笑道:你没看见我门前对联横批上是心诚则灵四字吗?你心不诚,这卦是无法算的,自古如此。算不算在我,准禁绝在你。掏银子吧,卦银一钱,加急两钱,共三钱。
贝郎中站动身:算禁绝,便赖我心不诚。你真乃得心应手,好奸刁的术士。那么我问你,自己近来小病服药,需忌酒百日,你何故劝我喝酒?这是二;你就没算出今夜有人扰你雅兴,前来捉弄于你,这是三。你三件事一件也算不出,那牌子自行砸了也罢。
贝郎中说罢,一甩袖子要脱离,却被姜先生一把扯住:你耽搁了这半天,把我的酒都凉了,想赖我卦金不成?
贝郎中仰天大笑:你今夜真是昏了头。你没算出有点小财要发?这是四。
顺着贝郎中所指,姜先生看见,板凳周围可不就放着颗银锞子,至少有二两。敢情这姓贝的策划好了,专门上门捉弄他。这人凭着钱不赚,不在家老实地看病,反而到这里搭钱买气生,终究图的是什么?姜世杰累破脑袋,也没算出个子午卯酉来。
3、姜卦神当众塌台
姜先生从炕上蹦下来。全镇子除去财主,家有几亩薄田的贫民,几辈子也养不起头牛,更别说田户、长工。姜世杰刚刚咸鱼翻身,这头牛算他一大部分家产,教他怎样不急?喊起所有的家人、学徒,包含热心的街坊协助,三天三夜没闲着,东西南北找出去几十里,那大黄牛蹄印没见一个,牛毛没见一根,难道是飞了?
姜世杰上火,街坊们有人协助分析牛的去向,有人劝他报官。偏偏这时,贝郎中也踱了过来,慢声细语地说:你姜先生举手之劳,掐指一算,那牛现在何方,直接牵回来便是,何苦劳师动众,几天几夜地折腾。
这但是哪把壶不开提哪把,贝郎中如此一提示,当场就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把个姜世杰噎得张口结舌好半天:分明是抬杠吗。有本事你算,算出来,我当众拜你为师。
不值一提。贝郎中微微一笑,我是正宗读书人,岂有不熟谙《易经》之理?不似你移花接木,为骗金钱信口雌黄篡改祖先学识精华。我何妨当众替你算一下,算不灵,我赔你两端牛钱,明日一早卷起铺盖脱离郭庄,一生不再此地露面,怎样?
说一是一,你算。姜世杰将信将疑,姓贝的真是自取其辱,一个开药方的想算出他几天找不见影的牛,他有多少钱赔呀。
算卦最讲究的是心诚则灵,你见天挂在嘴上的,不会不懂这规则吧。贝郎中眼睛一闭,喝道,跪下。
好个奸刁的贝或人!姜世杰咬牙切齿:只需我不下跪,他就推说心不诚,借机赖掉两端牛钱,想得轻松。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弟子姜世杰虔心受教。一跪两端牛钱,众目睽睽,看你贝或人怎样收场!
我问你,须照实回答,那便是心诚了。贝郎中问,姜世杰,半年前汪府管家求卜,你是怎样把老太太给算死的?
这一招狠毒。姜世杰跪在地上,心里不停地盘算,现在站起来与他理论,那刚才但是白跪了,姓贝的必定用他姜世杰抵挡他人的法子抵挡他,心不诚算禁绝。可照实讲出来,往后权衡再三,认为不能廉价了贝或人,仍是顾眼前两端牛钱要紧。
姜世杰坦白道,他哪里会算人生死?那天汪府管家来求卦,他忽然想起,汪财主曾当着他人说他姜世杰是骗子,现在求到他面前了。一联想老太太一大把年纪,又病了那么久,必定是死人一个了,于是就随口说了句西去,大吉。他这大吉是两端堵的,时俗,人过七十谓之喜丧,老太太好了,当然大吉;死了,大吉就指喜丧。想不到的是歪打正着,贝郎中给治好了病
那你是怎样预知汪府夜里出事的?那土匪是不是与你有关?
这一句,令姜世杰汗如雨滴。贝郎中此招更毒。汪家遭匪难出了人命,官差正四处缉访,沾着谁,死无葬身之地。如回绝回答,便是默认了跟土匪搭边,众人在侧,那即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姜世杰宁可露了底,也得把自己开脱了。
那天汪家喜庆,姜世杰只道非请他上座不行,谁想只送来一坛酒。姜先生好恼,恨汪家也太小气,心想,哪怕添只鸡,我也可做肴,不小心说出了口。小厮当场诘问,他无法回答,只好闭目噤声。小厮把添鸡听成了天机。
是这样啊。贝郎中如梦方醒,你找你的牛去吧。正东方不出五里,前后左右都不要费心了,你的牛只在半空。
牛不是鸟类,怎样可能在半空?姜先生暗地里安排下心腹,盯住贝郎中,如发现他有逃跑的企图,先痛打一顿,然后绑了送官,告他个妖言惑众罪。然后,亲身带人往东寻觅。
一行人找出缺乏五里地,进入一片森林,面前一株碾盘粗细的老树,树身倾倒在另一棵树上,搭成一座斜坡桥,他的牛拴在那斜坡桥上,枝叶遮住,不细看难以发现,可不正如贝郎中所说,牛在半空中嘛。
姜世杰帮人消灾,却难圆自己之梦。我们都知道他那套是骗子伎俩,远不如贝郎中。第二天,徒众一哄而散,老姜家门可罗雀了。
4、三冤家竟成师徒
姜世杰只好一一照办。
师傅,您看还缺哪个?我知道读书人不讲废话,您应当把知道的全通知学徒了吧?
贝郎中未及开口,就听一声我来也,人随声到,从高树飘落一个人影,众人一看,这不是丁铁保吗?再看姜世杰,脸色有些不自然了。
丁铁保朝姜世杰一咧嘴:姜先生还认得我吗?
这丁铁保打小游手好闲,庄稼不做,买卖不学,倒把一套飞檐走壁的绝活练得炉火纯青,靠小偷小摸过日子。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历来不打本地人的主见,因此没人戒备他。一个月前,小丁的父亲忽然病重,别看这丁铁保游手好闲,见父亲病重,却十分着急,传闻姜先生神算,救过汪老太太一命的,便带了双倍的卦金,去求姜世杰。
姜世杰一见丁铁保,眼睛就亮了。他看过小丁的生辰八字,便不住地摇头:你另请高明吧,令尊这灾祸欠好破解呀。
先生无妨直说,卦金我可再加倍。
你是被右邻所妨。姜世杰直咂巴嘴,你姓这丁字只一条腿,而你家往右,必有姓两条腿的街坊,你怎样翻得了身?
先生神算。丁铁保茅塞顿开,我右边的街坊他姓贝,可不是两条腿?先生得救我父亲啊,有破解之法,但求明示。
如果在本月内拿掉姓贝的一条腿,你父亲可以再得10年阳寿。牢记,此系天机,若让任何一人得知,令尊祸在旦夕。
姜世杰急了:你血口喷人,哪个跟你说这样的话来过?既然如此,贝先生双腿却完好如初,这又作何解释?
你急什么。容我慢慢向乡亲们说知,让我们评对错嘛。
其时,丁铁保一想,这姜先生怎样知道我周围有家姓两条腿的街坊,神了。越发信以为真,一出姜家门便咬牙切齿:贝郎中,你我本无冤仇,可你要阻碍我父亲性命了,那就莫怪我手狠。一路把怎样收拾贝先生的法子规划得天衣无缝,只待当夜下手,人却已经进了自家家门。
一进门,丁铁保愣住了。昏暗的小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儿,老父亲躺在炕上,炕边坐着的不正是他的冤家贝郎中吗?
老父亲一见他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你求个卦怎样去恁久,若不是贝郎中,你我父子阴阳两隔了。这才知道,老父亲扫宅院,忽然一跤跌倒,昏迷不醒。恰巧贝先生在院里闲步,匆促赶过来,一阵针扎救活了他,又亲身煎药
若再迟一刻,纵然救得性命,也要终生卧床了。贝郎中说,仍是老人家命大,才有这般巧合。
先生,您丁铁保感叹呀,今日夜里就要砍掉人家一条腿,没料到却正是此人救了他的父亲。他仅有那么几钱银子,付了卦金,眼下拿什么感谢贝郎中?
贝郎中笑笑:我看你一贫如洗,哪里有钱付诊费?你不必忧虑,就冲你这份孝顺,令尊的病我迟早照看便是。
贝郎中连谢字也没听到一个,动身告辞。丁铁保呆了半晌,前后一想,那个姜世杰不是东西,他既然会算,怎样不知道我父亲有灾祸,怎样不知道有贵人搭救?眼下这情况,我怎样能去砍人家的腿?这些他都算不出来,岂不是骗子!这天夜里,原本要去害贝郎中的,丁铁保却去了姜家,凭他身功夫,将牛牵到了大树上
做完这些,丁铁保一头磕在贝郎中脚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铁保虽是贼身世,却知恩图报。那姓姜的骗子丢牛,罪有应得,小人过来奉告一声,请先生代我照料老父,今夜我将那牛牵到邻县卖掉,所得之财,尽数孝敬先生。
贝郎中一听这话,急得乱摆手:不行呀,不行。惩治骗子,怎可报以偷盗?姜氏当然有错,幸于我无伤,送到官府,也不至于重罚一头牛。你父亲的病只管定心,你须看我薄面,赶忙还了回去。
丁铁保跪在地上不愿起来:先生如此宽厚待人,令丁铁保羞愧难当。从今日起,我决意洗手不干了。
你若是有诚意,那就随我学徒吧。
但是,有道是偷走简单送还难,姜家现在人满为患,怎样送回去?如果让牛自己回来,半路上让贪心人捡走,那跟不还有什么两样?贝先生考虑了一番,决定当场揭露姜世杰的行径,劝说他人休上他的当,就算是对他的劝诫吧。
本来牛的去向,贝大夫是这么算出来的!
姜世杰再次跪倒在地:若是扭送公堂,世杰也难逃罪责。感谢师傅高抬贵手,学徒这遭是心悦诚服。我消除背井离乡的主见,往后不再做这骗子勾当,只想跟师傅学医,更学做人。
贝郎中本来便是寅吃卯粮的日子,眼下随便添进两个学徒两张嘴,往后怎样支撑?不必忧虑。乡亲们一见贝先生如此斤斤计较,若求他看病会不仔细么?于是纷繁替他扬名。不但乡亲们有病争着上门求治,同行们也个个佩服得五体投地,相约登门攀谈,切蹉技艺,硬把贝先生奉为领袖人物。医生们感叹:庸医看病只治人,良医除病更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