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说,妻子在弥留之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来。她抖抖索索在老人家的手心画了个活字。
朋友的母亲亡故后,朋友担心他的父亲熬不过一年半载的,毕竟他是86岁的人了,他会因为悲伤和孤独,还有疾病,郁郁而殁。
出人意料的是,如今朋友母亲去世三年了,他的父亲已近九秩之年,仍旧活得硬朗而昂扬。让人觉得,他好像是为了某个信念而活着。
老年人有两个敌人,一个是疾病,另一个是孤独,而孤独比疾病更具杀伤力。
为了战胜孤独,老人家把老伴的像摆在床头,像生前一样朝夕相处。天亮了,老人家睁开眼睛,第一束阳光就投到老伴的遗像上。他唤着妻子的小名,喃喃道:春三,我醒了,睡了一个好觉,看来今天又能对付过去了。你在那边还好么?
晚上就寝前,他又说:春三,我要睡觉了,不定会在梦中见到你呢。
朋友的家住在学校教授楼五楼,老人家常常站在四楼半的楼道口,俯瞰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们。在这所大学里,他工作生活了半个世纪。每当他瞅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就:喂,喂地挥手大喊。他耳背,喊声就大,常引得人们驻足仰视。
一天,一阵喊叫之后,一位中年妇女匆匆跑上楼来,咻咻地喘息着问:您喊我?您认得我?我怎么不
老人家煞有介事地说:当然认得的,就是猛地叫不出名字来。
那女人说:您怎么认得我?我住在西区,很少到东区来
对,你住西区西区18栋,对不对?
不对,是12栋。
他拍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真是老了哟。又像孩子似地赔笑着:对不起,耽误你了。
女人笑了笑:没事,没事。招招手,走了。
老人家衰弱的生命活得激昂而执着,在去朋友家时和老人家聊了起来,他的父亲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
老人家说,妻子在弥留之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来。她抖抖索索在老人家的手心画了个活字。
朋友的父亲突然明白了,混浊的老泪滴落在妻子的手背上,他攥紧妻子的手,大声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这句话,当时老人家说了三遍,于是,老伴含笑去了。
于是我顽强地活着,为自己,也为了她的嘱托。无论我活多久,她也会在奈何桥上耐心等我的不见不散吧。
我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