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春，你还记得吗？”同学聚会的酒桌上，面对一个陌生的面孔，好心的同学提醒我。“哦。是她。”我淡淡地应着。
真是岁月不饶人！瞧，五十三岁的春，略发胖的身材，梳着短发，那整齐而又稀疏的流海下是一双眼角下垂的三角眼，不再是会发光的丹凤眼了；皱纹爬上了她的额头，那白而细腻的皮肤失去了年轻时的光泽，不再紧绷有弹性了；宽而薄的嘴唇失去了年轻时的红润，不再那么性感了。有多少年没见她了？我已记不清了，约有近三十年了吧。
看着她沧桑的脸，思絮把我带到了七十年代末。
一九七九年春，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姑娘，血正热，心正狂，飞扬的青春，意气风发。大家努力读书，要考中专考大专，要跳出“农”门，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一班之长的珠珠，是个热心肠的人。她的数学顶呱呱，她总会热心地帮助我这小妹妹。学习，再学习，抓着晚自习，挤着星期天，我们这对好朋友互相鼓励，不懈地努力着。终于，七月的高考来临了，我们如愿达到了录取的分数线。我们感觉天特别蓝，空气特别鲜，水果特别美丽清香，树特别得绿，花特别得艳，走过大街穿过小巷，一切是那么的亲切美好！我们满怀着激动的心情迈进医院体验。
然而，希望总是伴着失望降临，那是一个怎么样的消息呀——珠珠有心脏病，不能录取。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撕裂了那颗充满希望的心。对十九岁的她，那是一个怎样的打击呀。
命运是这般地不公，高出我整整三十分的珠珠落取了。我则如愿地迈进了师范大门。
虽然命运不济，但好强的珠珠，要与命运抗争。她在父亲的带领下，两年来顽强地辗转在各医院就医。两年一晃就过去了，我走上工作岗位。二十一岁的她也不得不向命运低头了——要换心脏，危险大，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况且过十年要再换一次；不换心脏可以平稳地生活十年之久。她选择了后者，在大人们的帮助下，她进入兽医站，当上了临时工。
虽然患病，但她热心依旧。班上的建同学毕业后参了军，家中只有一父，失去母爱的他，每每回乡探亲，依旧象上学时一样，总爱到珠珠家去感受家庭的温暖。母亲的热情，珠珠的好客，总让这山村僻壤来的小伙子有股说不出的温馨。终于，一个清朗的夜晚，他跪在大他一岁的珠珠面前求爱，说他会陪伴她走完人生。善良的珠珠不愿拖累他，坚决回绝了。两年的兵龄到了，建同学要退伍回乡了。没有着落的他，不愿再回到那小山村去劳动，他想结婚了，他明知道珠珠的人生道路不长，但他仍求婚，是他的契而不舍，几年的坚持，感动了珠珠，感动了她的家人。家人积资为他们营造了一个小窝。二十三岁的珠珠，终于步入了结婚的礼堂。
为了使建有家的感觉，一年后，她抱养了一个女孩。我原以为，这样的爱情是牢固的，珠珠的生活是美满的，短暂的人生是美好的。可没想到人是会变的。建经过一番努力，进入了镇办工作。接触面广了，年轻力壮的男人再也耐不住寂寞了。他苦闷，他彷徨，他寻找到了初中没毕业就嫁人的春同学，投入到这位大姐姐的怀里，倾吐着他的苦恼，他的命运。十八岁就当妈的春，听了这位小弟弟的倾诉，按捺不住她那发飙的心。她赶到小镇上。
那是一个赶墟日，集上人来人往。春站在了兽医站门前，不知廉耻地撒泼大骂：“有你这样自私的女人吗？一个病恹恹不久于人世的人，不能行夫妻之事，还霸占着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撒手吧！你这样活着，不如趁早死了，……”污秽不堪的言语，伤透了珠的心，引来了围观的人群。
听后，我赶去安慰珠。她却红着眼圈，平静地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珠的心脏也一天天衰竭。她为了避开热闹的街面，为了躲避春的寻事，她躲进了山边的养猪场。她的脸色更苍白了，嘴唇没有一丝的血色，呼吸也更急促。建与春的绯闻却在同学间传得沸沸扬扬。
一天，我提着一些花萘看望珠珠。她含着泪说：“为什么他就不能再等等，我的日子不多了。就这么两三年了，他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原来，建找到了一个黄花闺女，谈起情说起爱来了，在珠的面前也不避讳，这样刺激着珠，只盼着珠珠早点撒手人寰。
终于，三十一岁的珠不堪心脏的重负，不堪人间的污浊，走完了她短暂的人生。
岁月流逝。春的消息也不断从同学嘴里传来，春唯一的女儿跟男朋友骑摩托从立交桥上飞下丧命了，好可怜，她因为早生，被结扎，不能再生育了；春的丈夫得病死了，欠下了许多债，现在是孤生一人了；春经常跟这男人要钱，跟那男人要钱，以后老了怎么办呀？……
善心的同学怜悯地说：“她真是命运多舛呀。”正直的同学不屑地说：“她女儿死了，丈夫死了，那都是报应。”
“来，敬你一杯！”春敬酒，打断了我的思絮。再望着这张似曾熟悉的脸，我想：一个人的品德决定着她人生的命运！
